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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動機預熱間隙,駕駛員發表了激動人心的講話:“各位大學生,這次受領導委托,來柳園迎接大家進藏,我十分開心,為了保障大家一路上的安全,也為了使大家對高原環境有個逐步適應的過程,我每天行車300公里左右,根據天氣和路況適當減少或增加,每兩個小時停車一次,大家可以下車活動活動筋骨,用一個星期的時間跑完全程。開車前,我向大家提兩點要求:一是抽煙的同志不得把煙頭扔在窗外,現在是枯草期,以免引起火災;二是沿途沒有廁所,也可以說到處都是廁所,想方便的,我隨時可以停車。停車后,方便的不方便的都必須全部下車,以車為界,男左女右,就地解決……”
駕駛員的一席話,贏得了同學們的熱烈掌聲,大家為碰上這么一位健談的司機感到慶幸,這無疑為寂寞的旅途增添了幾分樂趣。大家懷著一種忐忑不安的心,踏上充滿神秘的青藏之行。
通往西藏的道路是荒涼的,前面是一望無際的戈壁,灰黃色的枯草蒼蒼茫茫,兩條車轍印寬的公路,光禿禿的,中間還有草,伸向遠方。一天交匯的車輛屈指可數,被狂風吹起的小沙丘和戈壁中孤獨低矮的小樹反復出現,路上一個人也看不見,地球好像停止了轉動。要不是駕駛員的沿途介紹,我們是無法走出迷宮的,更談不上領略青藏沿線的壯麗風光。
玉門關,位于敦煌西北九十公里處,玉門關因王之渙的《出塞》而聞名于世:“黃河遠上白云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陽關,位于敦煌西南七十公里處,后者有名得以于王維《渭城曲》“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駕駛員用手指著“兩關”方向,給坐在他身后的我滔滔不絕的講解著“兩關”的來歷。因車廂內只有我一個人會抽煙,為給駕駛員點煙方便,我被大家照顧安排在這個位置上。
“快醒醒,都別睡了!快看,前面是玉門關和陽關,春風不度玉門關,西出陽關無故人……”為了打破車廂內的沉悶,我走到車廂中間現學現賣,把幾個昏昏欲睡的同學搖醒。“玉門關,玉門關在哪里?”大家從迷糊中蘇醒,紛紛向外張望。“別聽他瞎講!玉門關在玉門,坐火車時我們都經過了,這里哪還會有玉門關?吹牛皮也不打個草稿,滿嘴跑火車。”謝軍聽到外貿學院的同學把矛頭直指北大校友,講的又牛頭不對馬嘴;“這位同學,別想當然好不好?玉門關在玉門!?你讓大伙說說,玉門關到底在哪?”“玉門關在敦煌,玉門關不在玉門,誰說玉門關一定要在玉門……”同學們議論紛紛七嘴八舌。“沒來過此地的人,十個里面至少有九個認為玉門關在玉門,這也沒有什么奇怪,是一件很正常的事……”駕駛員出來打圓場。
這樣群起而攻之也有失北大學子的風度,大家笑著轉移了話題,把矛頭開始對準了張樹貴:“阿貴,我想給你出一道題,一道填充題……”北大的同學聽我這么一說,立馬心領神會。他們知道我要說的肯定是前兩天阿貴曾出過的一道填充題:阿貴說他們家鄉有一個小學語文老師,在給小學生上課時,為了加深學生們對毛主席詩詞的理解,他把“春風楊柳萬千條,六億神州盡舜堯”這兩句分別作為兩個填充題來考學生,當時說的時候就把大家逗的不行。這次不同的是調了一個個,我們當老師,讓阿貴當學生,題目完全一樣,開場白也如出一轍:“春風楊柳——”大家異口同聲的附和道:“多少條?”阿貴笑著拍了拍胸部說:“萬千條!”“六億神州——”“怎么搖?”“盡舜堯!”一唱一和、詼諧幽默,把整個車廂人逗得轟堂大笑。
車子離開了甘肅進入了青海的柴達木盆地,根據地圖所示,公路在柴達木盆地內圈邊沿前行,透過車窗,可以看到天際處有幾臺鉆井架依次排開,在夕陽的眏襯下、玲瓏剔透,像一幅幅剪紙懸掛在天邊,古色古香。

客車經大柴旦、小柴旦,到達鹽湖,鹽湖的全名是察爾汗鹽湖,總面積5800多平方公里。堪稱中華第一湖,由于鹽蓋異常堅硬,所以湖面上可以修公路,造高樓,形成湖面車水馬龍,湖下碧波蕩漾的奇觀。橫跨湖上長32公里的“萬丈鹽橋”是世界上最長的鹽橋,整座橋有鹽鋪成。堪稱世界奇橋。為了滿足大家的好奇心,客車在鹽橋正中停下,大家紛紛下車四處張望:腳下是白花花的一片,陽光照在晶瑩剔透的“冰”上,強烈的反射光令人眼花繚亂頭昏目眩。穿梭在其上的車輛留下了兩條黑色的車轍把潔白的鹽湖一分為二,像一座無橋墩的巨橋飛架南北。
大家戴上墨鏡,離開路基,小心翼翼地向離得比較近的鹽池走去,離鹽池不遠有一座工廠,聽說是一家制鹽企業,在鹽湖上采鹽不用機械,靠的是人工,運鹽不靠車靠船,是一種沒有輪子能在鹽面拉動的“車”,這些大大小小的鹽池就是這家企業所留。鹽池在陽光的照耀下,絢麗多彩冰清玉潔:千姿百態的鹽花、鹽腦、鹽鐘乳,孕育了鹽湖的自然風光,用中指在鹽池中蘸蘸,放到舌尖舔舔,味道發苦發澀,可見鹽的濃度極高。鹽是人們生存須臾不可缺的物資,浩瀚的鹽湖,古往今來不知哺育了多少生命。
第三天下午,車子抵達格爾木,格爾木是青海第二大城市,也是我們下火車后,途徑的一個最大城市。趁著天色尚早,我和張文生在運輸公司的服務部窗口上,買了兩包香煙,走出了大門,朝右邊看看,估計有一百米就到頭了,朝左瞧瞧,前面有一個十字路口,看起來挺繁華的就朝左邊走去,兩排行道樹上光禿禿的,一片葉子也沒有,滿地的落葉在溯風的吹動下在高空中盤旋,我點上一支香煙,邊抽邊看,到十字路口我沒了方向,左顧右盼最終選擇了一條看起來比較熱鬧的街區前行,香煙沒抽完,眼前已是荒野一片。沿途無飯店、無旅店,但有車馬店和商店,商店只開窗不開門,透過半人高的窗臺向里張望:營業面積約有十個平方,賣的主要是香煙、肥皂、臉盆、茶壺、鍋碗、火柴、鹽巴、布匹等日用百貨。“這就是青海的第二大城市啊!”張文生對此深感不解,他東張西望了好一陣子,無奈的搖了搖頭雙腳并攏后向后轉,“一個崗亭三盞燈,一個喇叭全城聽”就是七六年格爾木城的真實寫照。
離開格爾木,汽車向南一路攀高,過納赤臺,到了昆侖山口。昆侖山口是青藏公路穿越昆侖山脈的必經之地、咽喉之所,在停車小解之時,駕駛員帶領我們一行人來到了一石碑前,碑上的字跡雖經歲月沖刷,但還清晰可見,這是1956年四月,陳毅副總理前往西藏途中路過昆侖山時,詩興大發,寫下的一首《昆侖頌》,全文是:
峰外多峰峰不在,嶺外有嶺嶺難尋。
地大勢高無險阻,到處川原一線平。
目極雪線連天際,望中牛馬漫逡巡。
漠漠荒野人跡少,間有水草便是客。
粒粒砂石是何物,辨別留待勘探群。
我車日行三百里,七天馳騁不曾停。
昆侖魄力何偉大,不以丘壑博盛名。
驅遣江河東入海,控制五岳斷山橫。

站在昆侖山口,我突然想起曾看過的一部電影。別過頭,顯得有點唐突地問駕駛員:“師傅,你知道昆侖山上有幾個道班嗎?”“道班有好多個,你問的是哪一個?”駕駛員感到我話里有話,好奇的反詰。“你看過電影《昆侖山上一棵草》嗎?”“《昆侖山上一棵草》……”駕駛員重復著,明白了我的用意“哦!我看過,我看過,你想問我,它說的是哪一個道班,對不對?”“不錯,完全正確。”“這話要說就長了,還是先上車慢慢說。”
《昆侖山上一棵草》是反映內地一對年輕戀人放棄城市富裕生活,扎根昆侖,奉獻道班,為過往農牧民服務的感人故事。電影是以昆侖山道班為突破口,反映的是青藏、川藏兩條線上一千多個道班在惡劣的自然環境下的艱苦生活和崇高的精神風貌。駕駛員看見大家聽的入迷,更來了精神。西藏沒有鐵路,公路就成了西藏內外聯系的主要通道,道班最初是以修路護路為主要職責,根據路況好壞,每隔10~15公里左右就設一個道班。但因西藏所處的特殊自然環境,道班在實際運行中又被賦予了各種社會職能:它是過往人員和附近農牧民的飯店、旅店、避難所和救護站,有的道班還配有槍支,配合邊防,實施對來往人員的檢查功能,最后還有一個特殊的職能,它還是交通事故死亡人員的靈魂的接收站,說通俗點就是停尸的地方,不少道班都有擺放過尸體的經歷。
“我們前幾晚住過的地方,有沒有停放過死人?”“師傅,你在西藏開了十幾年車,有沒有同死人在一個房間睡過覺?”一個女同學和一個男同學滿臉驚恐,聲音有些顫抖的先后發問,坐在最后兩排的同學也擠到了前面,想一聽究竟。
駕駛員哈哈一笑,用十分肯定的語氣說:“前幾天我們住過的地方肯定沒有停放過死人,停放過死人的床位咋能讓你們大學生來睡,要睡的話,也是我們這些開車的睡。其實吧,旁邊睡個死人也沒什么可怕,跟沒睡人一樣,反正他晚上也不會打呼嚕……”駕駛員說話的腔調不真不假,抑揚頓挫,把車上幾個女生聽的脖根直冒涼氣,她們疑神疑鬼相互看了看,隨后站起身來,前后拍打起自己的衣服,可能是想趕走已經粘在她們身上的晦氣,看見女同胞們“手舞足蹈”的模樣,駕駛員心有不忍,他伸出一只手,向毛主席保證,剛才所說句句屬實,絕無半句謊言。
“哪你憑什么說我們沒睡過死人的床?是不是擔心我們這些女的害怕,你才故意這樣說吧。”“人家都向毛主席發誓了,你們這些女的怎么還沒完沒了的問,看起來,你們真是給死人嚇住了,這樣的話不好多問,問多了,晚上是要作惡夢的。”第一個發問的男同學教訓起鄰座的一位女同學,從忽高忽低的語氣上不難聽出,他自己的內心也忐忑不安七上八下。
“憑什么,憑我二十多年在西藏開車的經驗。”駕駛員感到這個問題很棘手,要是不給大家說清楚,晚上恐怕就沒人敢在道班過夜。于是他把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我們走的前一半路,路況好,大戈壁灘,閉著眼睛開,也不易發生交通事故,發生事故主要集中在昆侖山口到羊八井這一段。大家聽了也不要緊張,西藏的交通事故大多都是駕駛員疲勞駕駛所致,跟內地比起來西藏的交通事故那可堪稱是九牛一毛,內地人多車多,你不想撞人家,人家還要撞你哩,西藏這個地方,半天都看不見一輛車,一天也看不見幾個人,你想撞誰,還沒地方好撞,別人也沒誰來撞你,大家說我講的有沒有一點道理?同學們想想也是,走了四天路交會的車輛屈指可數,茫茫戈壁灘上行車,你想翻個車也不容易,除兩條光溜溜車轍說明客車在公路上跑外,你根本無法分清哪里是路哪里不是路,即使駕駛員打瞌睡離開了公路,保證你也渾然不知,過不了多久駕駛員還能七拐八彎的把車重新繞回到公路上來。

第一個問題算通過了,第二個問題駕駛員沒有正面回答,在同學們好奇的追問下,他又娓娓道來:那是一個大雪封山夜晚,有十多輛大卡車被堵在了唐古拉山口,道班內已擠滿了人,無法再給我安排住宿,我不得不窩在車上過夜,第一天哆哆嗦嗦的堅持了下來,第二天又遇降溫,半夜三更被凍醒,我感到自己都快凍僵了,再不下車活動活動的話,保不齊自己這條老命就得扔在這。
下了車我到處踅摸(尋找),透過窗戶看見有一個房間里只睡了一個人,感到十分氣憤,就責怪道班班長,明明有房間為什么不讓我住,道班的人說,那個房間停放著一個死人,你要不害怕就住進去,我當時已騎虎難下,就壯著膽子說,死人有什么可怕,俗話講得好,男的不怕女的,活的不怕死的。我督促道班的人打開了房門,抱了床鋪蓋硬著頭皮走了進去,心想,這山還不知道要封多長時間,要是不跟死人一起睡,在車上還不得被活活凍死呀!我戰戰兢兢跟在這名藏族道班的身后,他提了一盞馬燈,借著微弱的燈光,可以看見房間很小,除了死人睡的那張床外,僅有一張閑置的空床,兩張床相距最多不過兩步,道班的那個人把馬燈放在閑置的床邊,拍了拍床板,意思很明白,把這個床交給了我,二話沒說匆匆離去。
我把馬燈從床上移到床腳下,這樣燈光就不可能照到死人身上,我鋪好床,輾轉反側了好長時間都沒有睡著,想去看又沒敢去看,到現在,我都不知道死的是漢族還是藏族,是一個男的還是一個女的,那天晚上,可能太累了吧,沒想太多就稀里糊涂地睡著了。第二個、第三個晚上,我還是和那個死人睡在一個房間里。想明白了……這個事,也沒有什么可怕,活人就是比死人多出了一口氣,死人跟活人比就是它不會再出氣,也就睡的坦然了。駕駛員輕松的回顧著自己的親身經歷,卻把大家個個聽的膽戰心驚,幾個男同學設身處地討論起了自己在遇到這種情況會怎么樣?有的說,道班人如不講屋里有死人他敢睡,有的說,如好幾個一起去住,即使有死人他也怕……
“汽車上山了,同學們不要再說了,都回到各自座位上去,讓師傅集中精力開車。”烏蘭大夫看見道路彎曲,斗折蛇行,忽兒盤旋而上,忽兒急轉直下,善意提醒著大家。剛才有說有笑的車廂陡然安靜了下來,大家開始感覺到呼吸急促,頭皮發緊,腦袋發漲,沒人再說一句話,也沒人想再說一句話,高原反應在大家眉宇間集結,同學們默默禱告,不知何時才能摘掉戴在頭上的這根“緊箍咒”。車過五道梁、風火山口,開進了當晚的宿營地——沱沱河道班
看看天色尚早,大家三五成群走出了道班,下一小坡,穿過公路,來到沱沱河邊。沱沱河寬不到兩米,水不深,僅能淹沒手背,但水特清,水下的青苔蓬松柔軟,水不急,但可以聽到嘩嘩的流水聲,楊心怡、杜培華、盧小飛、仁曾等幾位女同學在河邊用毛巾洗臉。遠方的高山,上半截冰雪覆蓋,下半截像波墨畫,陰陽分明,這是冰雪融化雕刻的痕跡。這就是長江的源頭呀!好像太小了一點吧?這有什么好奇怪的,不積蛙步何以至千里,不聚小溪何以成江河。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發表著自己的高談闊論。沱沱河就是匯聚許多小溪變為通天河,再變為金沙江,最后才演變成浩瀚的長江。
吃飯的時間到了,七到八人一桌,主食是饅頭,饅頭是用青稞面做成的,發粘沒有彈性,吃的時候要用手一小塊一小塊掰下放進嘴里,否則,一大口咬進嘴里,粘在口腔上、牙齒上,想靠舌頭在里面翻身,那是萬萬行不通的,到那時你想吐出來也十分困難。菜肴是手抓羊肉,一桌一洗臉盆,每人面前有一個小碗一雙筷子。看到滿滿一盆羊肉,杜培華直犯嘔,她拿了一個饅頭,借口頭暈離開了餐桌,謝軍用筷子在里面攪了攪,把里面不多的幾塊蘿卜夾在了自己碗里,貼在我的耳邊嘻皮笑臉的說:“我吃兩塊蘿卜,前兩天吃羊肉吃的直拉稀,對不住了!”羊肉本身是好東西,關鍵是西藏海拔高氧氣少,再加上沒煤沒柴,靠干牛糞煮飯,火力不足,又沒有高壓鍋,煮出來的肉只有八九成熟,吃到嘴里,咬不碎嚼不爛,因此不受歡迎。
我搛了一塊塞進嘴里,慢慢細嚼了好一陣子才咽下,味道還不錯,雖然沒有八角花椒之類的調料,但吃不出什么腥味。如果能有一點醬油味道會更好,道班人員可能聽到了我講的話,他拿出半包黑乎乎的東西:“你不是想要醬油嗎,這個就是,固體的,我給你切一小塊,用水泡泡就是醬油”,說著他用腰刀從里面挑出一塊指甲蓋大小的固體醬油。有了醬油,羊肉的味道果然不同凡響。有的同學得隴望蜀又問起道班的同志,這里有沒有固體醋?道班的人低著頭笑著,無奈地搖了搖手。“好啦,好啦!有醬油吃就不錯了,不要騎著毛驢還想騎馬。”我津津有味的又搛起了一塊大的放到醬油湯里蘸了蘸,扔進嘴里,嚼過來嚼個去,自認為已經嚼得稀爛時才咽下,誰知還是卡在喉嚨里,用力咽了兩次,就是咽不下去,無奈的我不得不離開餐桌,把手伸進了嘴里,既然咽不下,就得把它拉上來,連掏了三四次,才把那個哽咽在喉的羊肉串拽拉了出來,放在燈底下一抖拉,足足有半尺多長。
夜已靜,只能聽到屋外帶稍的西北風,坐了一天車的同學們閑聊了一會,都爬上了床,人人張大嘴巴調整著呼吸,默默等待著睡意的來臨。凌晨,睡眼朦朧的我被一陣急促呼叫聲驚醒,拉開房門一看,是隔壁的楊心怡暈到在地上,借著從房門里透出的微弱燭光,烏云大夫正用大拇指卡壓著她的仁中,七八個女生圍成一圈,呼喊著她的名字。“這……這到底怎么一回事?”杜培華聽見男生發問,覺得十分委屈,她眼睛里含著淚低聲說:“她喊我,讓我起來陪她一起去方便,誰知我剛把衣服穿好,她就被門框絆了一下,就變成了現在這樣,不管怎么喊都叫不醒她,這……該不會就是高原反應吧?”
怎么偏偏會是她,前幾天給我寫信時還好好的,甜美可人的模樣,黑亮黑亮的眸子,睫毛微微一挑,格外俏皮的笑,渾身上下都充滿了青春的活力,高原反應怎么會第一個輪到她,我頓生愛憐之情,搶前一步想抱起她,看看周圍男女同學,又止住了腳步,我跟她是什么關系?這樣急吼吼想抱她,豈不讓人說三道四;怎么抱她?是抱腰抱腿,還是托著她的屁股,這都顯得十分輕挑,作為從來沒有碰過女人身體的我,真有點束手無策進退兩難的味道;再說我能把她抱到那里去?是把她送回床上,還是抱著她上廁所,這些好像都是女同學應該做的事。正在我六神無主之際,楊心怡的眉毛輕輕動了一下,烏云大夫站起身來說了一句話正中下懷:“地上太冷,你,還有你”,烏蘭大夫手指著我和謝軍,“你們兩個把她弄回房里去!其它人都散了,統統回去睡覺。”我托著她的背,謝軍托著她的腿,我倆像鏟車一樣平端著把楊心怡送回到了床上。
第二天,翻過唐古拉山口,即進入西藏境內的羌塘高原,公路兩旁雪山連綿,藍天草原相眏,成群的牛羊象珍珠般灑落在牧場,景致旖旎。楊心怡斜靠在窗邊,好像還沒有從昨晚的虛驚中解放出來,她百無聊賴地歪著頭,睡眼朦朧的模樣,有一眼沒一眼的看著窗外的景色,她知道我在看她,眼睛里笑意盈盈,歪著頭,枕在胳膊上,指甲輕叩著車窗,啪啪的,發出細碎清脆的聲響,開始是眼睛和右邊臉頰的嘴角在笑,笑意漸濃,就用手遮住了笑容,就是不肯開口說一句感謝我的話。
我虛點了一下楊心怡的眼睛,單刀直入:“昨晚,你怎么啦?為啥平白無故睡在了外面,你該不會忘記是誰把你倒騰進去的吧?”楊心怡柔柔地點了點頭,撲眨了一下眼睫毛,雙手撐著下巴,小指不經意搭在嘴角,嫣然一笑.“我記得有謝軍,還有好多好多的人,好像并沒有你啊,對了,確實沒有你!”楊心怡聲音懶懶的,脈脈的,抑揚頓挫的,還說的十分肯定。“姓秦的,做都做了,那有自己跳出來討謝的,碰了一鼻子灰,這下高興了吧!”在車上幾個女同學的起哄下,整個車廂的人都被逗得笑彎了腰。
離拉薩越來越近了,學一點日常藏語,顯得猶為迫切,同學們圍坐在仁曾周圍,想來個臨陣磨刀,面對同學們期盼的目光,藏族學員仁曾也落落大方,有問必答,教了大家幾句日常生活用語:扎西得勒——吉祥如意,休巴德勒——早晨好,求珠德勒——下午好,宮珠德勒——晚上好,突吉其——謝謝,貢達——對不起,嘎拉——師傅,阿莫拉——奶奶,阿波拉——爺爺,阿古拉——叔叔,阿尼拉——姑姑,駒覺拉——小伙子,阿佳拉——大姐,卡里沛——再見,敏都——沒有,咕嘰咕嘰——求求你……仁曾說一句,大家跟著學一句,不少同學拿出筆記本,把這些日常用語用漢字標注出來,反復朗讀。
“仁曾老師,我也會三句藏語,但有一句我至今不知道它是啥意思?”同學們都在看我,笑我在關公面前耍大刀。“你會三句,哪三句?講出來聽聽,也好讓我們跟你學學。”問話中充滿了譏諷。我一本正經的說,第一句是“金珠瑪米”,金珠瑪米你們知道講的是啥意思嗎?哈哈……就這個呀!那第二句你也不用說了,我來告訴你,“亞咕嘟”你說對不對?謝軍迫不及待的插了一句。“你小子神了!怎么知道我要講的第二句藏語。”“我神……神個屁,車廂的人誰不知道,大家說對不對?把這兩句連起來怎么說。”“金珠瑪米——亞咕嘟!”車廂內異口同聲笑成一片。
“沒想到你這個人還挺逗的,哪你會的第三句藏語又是什么?”其他學校的人也站起來戲謔。“你們別問他了,他要說的第三句我知道,我跟他一樣,也弄不明白它是啥意思?”是阿貴的聲音,他也不甘落后,緊步謝軍的后塵。“搞不明白,哪你湊什么熱鬧?”“弄不明白歸弄不明白,但我知道他要說的話。”“哪他要說的是啥?”阿貴笑瞇瞇地看著我,大聲說“他會的第三句藏語只有三個字”,看見我豎起了大拇指表示認同,阿貴走到車廂中間跳起西藏舞蹈,跳到最后一跺腳喊出了“巴扎嗨”三個字。
受愚弄的同學們如夢初醒,嘻笑了一會后,紛紛站起來譴責:“搞了半天,小秦,你就會這么三句呀!”“會三句就不少了,就是這三句我還有一句到現在還沒有搞懂它是個啥意思,你們要是知道的話,給我講講這個‘巴扎嗨’到底是啥意思?”起哄的同學們想了半天,一個個悶聲不響地又坐回了原來的位置,目光齊刷刷的聚焦在仁曾的臉上。
仁曾用手帕檫了檫眼角里溢出喜淚,慢條斯理給大家講解了這三字的詞性和詞意:“巴扎嗨”是一個虛詞,無法翻譯成漢語,它類似于陜北民歌里的“呼兒咳呀”,新疆民歌的“亞克西”,還有好多漢族歌曲中的“得兒那么呀呼咳”等。噢!原來是這樣,怪不得翻不出。“對了,仁曾老師,我還有一個問題,請抽煙三個字藏語怎么說?”“仁曾,別告訴他,就知道抽。”沒等仁曾開口,楊心怡倒先笑了起來。“楊心怡,現在來精神了,昨天晚上咋么回事,不會都忘了吧?”仁曾聽到我又要揭她們女生的“短”,笑盈盈地說:“好了,好了,我告訴你,請抽煙藏語是——‘塔瑪咚’”
“‘塔瑪咚’,如碰見老大爺,我就說阿波拉塔瑪咚,對不對?”“不錯,雖不標準,但他們都聽得懂。”在得到她肯定回答后,我來了一個現學現賣,從煙盒里抽出一支香煙,拍了拍謝軍的肩膀:“駒覺拉,塔瑪咚。”謝軍不會抽煙,他眨巴一下眼睛來了一句藏漢混搭:“我不他媽的咚。”“咚——咚——咚”我繼續用藏語相勸,“我不咚,我不咚!”“你不應該說我不咚,你應該給我說‘吐其基’才對。”“對,你是應該給他說‘吐其基’才對”,仁曾瞪著大眼睛也隨聲附和。“我才不土氣,土氣氣的應該是他……”大家一路歡歌,一車笑語不知不覺間客車已抵達那曲。
那曲藏語為“黑馬”,是那曲地委的所在地,人口已達萬人,聽說城內有商店、旅館、銀行、醫院、學校等,是格爾木到拉薩之間重要補給站。藏北名寺孝登寺就坐落在那曲鎮內。由于天色已晚,那曲城已被夜幕籠罩,只能看見幾十盞帶燈罩的白熾燈在寒夜里發出星星點點地橘紅色的光亮,無法看清藏北重鎮那曲的風貌。
離開那曲,汽車在兩旁雪山草原的伴隨下一路前行。前幾天車廂內的郁悶心情也隨唐古拉山一樣被大家丟在腦后。前后三排,左顧右盼,談笑風生,車在牧區一停下,大家紛紛跑向帳篷,“嘎拉,扎西德勒;阿佳拉,扎西德勒;阿波拉,塔瑪咚,咚——咚——咚;卡里沛……等“洋涇浜”藏語不絕于耳,大家為能與藏族對話而興奮不已,上車后還津津樂道。
車過羊八井,我們看見廠房遍地,井架林立,現代氣息撲面而來,到處充滿了勃勃向上的生機。沿途農牧民看見有汽車經過,他們停止了勞作,站在地頭歡呼雀躍,我們的到來為沉寂的原野帶來了歡樂,歡呼聲送了我們一程又一程。
在通往拉薩的大路上,我們看到越來越多的善男信女,手戴包有鐵皮的木板護具,腿綁牛皮特制的護膝,身前掛一皮物,塵灰滿面地沿著公路,走幾步就爬在地上磕一個頭。看見此情此景,同學們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民主改革這么多年了,沒想到這里的人還這么愚昧;這是宗教信仰,宗教信仰是自由的,你可以不信,但不能要求別人不信;我看這不是宗教迷信,是三大領主從精神上控制翻身農奴的鴉片;宗教信仰是受法律保護的,你們不可繼續亂講,要注意黨的民族政策,要遵守當地的風俗習慣,搞不好會引起民族矛盾,這就像在內地,漢族人進回民飯館,不能要豬肉吃,你要吃就是侮辱回族,不把你打個半死才怪……。
聽聽大家越扯越遠,無法探究爬在地上——“五體投地”的秘密,我學著電影《列寧在1918》里的腔調:“同學們,不要爭了,讓仁曾同志先說,讓他說說這‘五體投地’是怎么回事?”大家想想也是這么回事,車廂內頓時安靜了下來。
仁曾面露難色,還沒有說話,先給自己打起了防疫針,我所講只是就事論事,它與政治無關也與宗教信仰無關,僅供大家參考。
“五體投地”在西藏叫磕長頭,是藏傳佛教地區盛行的一種拜佛形式。磕長頭講究三到:心到,心里要想著佛;嘴到,嘴里要念著佛;身到,就是大家看到的五體投地。“對,對,對,磕長頭的人嘴皮子一直在動,不知他們嘟嘟噥噥的念叨個啥?”一路很少講話的黃光俊也來了興趣,湊上前來十分神秘的問。他們大多誦印度佛教密宗的六字真言:“啊嘛呢叭咪吽”,類似漢佛教徒常誦的“南無阿彌陀佛”。磕長頭一般分為三種,一種行進中磕長頭,就是大家在車外看到的,他們從家鄉出發一路長頭磕到拉薩朝圣;第二種是圍繞寺廟轉圈磕長頭;第三
種是原地不動磕長頭。后面兩種,到了拉薩大家就可以看得到,他們大多集中在布達拉宮、大昭寺和八廓街一帶。
“大學生們,別說了,快看!前面那個就是布達拉宮。”駕駛員的一聲吶喊,把同學們的目光全部收攏在一起,人們歡呼雀躍著,順著駕駛員的手指的方向,注視著這座豎立在世界屋脊的宏偉宮殿。夕陽把布達拉宮映照的金碧輝煌,富麗壯觀的主體建筑分為紅宮和白宮,紅宮居中,白宮橫貫兩翼,它是世界海拔最高最雄偉的宮殿,是雪域高原藏文化最燦爛的象征。有不少女同學輕聲吟唱起了張振富、耿蓮鳳二重唱《逛新城》。
(女)雪山升起了紅太陽,拉薩城內閃金光,翻身農奴巧梳妝,父女雙雙逛新城呀。
(男同學互相間笑了笑接著唱到)女兒在前面走哇,走的忙,老漢我趕的汗呀,汗直淌,一心想看看拉薩的新氣象,邁開大步我緊呀緊跟上呀。唉,唉,為啥樹桿立在路旁,上面布滿了蜘蛛網,
(女)電線桿子行對行,納金日夜發電忙,接起線來家家亮,拉薩日夜放光芒。男生呀(歌詞應該是“阿爸呀”,女生們怕吃虧,故而改成男生)(男)呀,(女)快快走,(男)哦(女)看看拉薩的新面貌。(男)女兒耶(女生不好意思低聲說)哎,(男)等等我,看看拉薩新面貌,(女)快快走來,快快行呀,(男)哦呀呀呀呀呀……
男生想當父親,女生不想當女兒,一車人嘻嘻哈哈,又打又鬧,汽車也在不知不覺中開進了拉薩城。七天的長途顛簸雖然短暫,但青藏公路的神秘和美麗已經牢牢印在了我的心里。
作者簡介:吳延安 1952年出生于延安。插過隊,當過兵。1973年進入北京大學歷史系中國史專業讀書。畢業后主動報名到西藏農村當農民。1982年和妻子一起由西藏調回上海工作。從1981年開始給報社寫稿投稿。先后在西藏、北京、上海等地的報刊發表過30多萬字的文字作品。《我們年輕那會兒》是吳延安的回憶錄,講述了他的成長故事。其中第十三章 沱沱河,講述的是他在進藏途中一段真實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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