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張已經褪了色的照片,是董秋娟四十幾年前在北大荒的知青照。照片的后面是梁曉聲題寫的詩句:“愿君青春比梅紅,愿君繼承革命志。霜打紅梅梅更紅,雪壓青松松更青。” 幾個下鄉時的朋友聚到一起,不約而同的提起了董秋娟和梁曉聲。 下鄉在黑河,他們兩個都是我們的"兵團戰友"。董秋娟是梁曉聲的初戀情人,小興安嶺的山水之間曾經留下過他們青春的腳印,然而在那燃情歲月遠逝之后,命運卻把他們分別引向了落差迥異的人生,一個成了企業下崗女醫生,一個則是知名作家。 梁曉聲成名后,董秋娟寫過一篇追憶:[我和梁曉聲的初戀],之后梁曉聲也有一篇:[我的初戀],讀了董秋娟的文章,在哀嘆她的人生際遇后,你可以感受到她的懊悔和癡情,畢竟是一個心中有愛的女人;讀了梁曉聲的文章,你會感受到,象大多數成功的男人一樣,在他那顆包裹得緊緊的內心世界里,理智要遠遠大于情感。 梁曉聲小我們幾歲,平常他不像我們這些以老大自居的知青,釣雞偷鵝,劣跡斑斑的,他喜歡有一個安靜的角落,最好是再有一本書。他個子不高,兩道濃眉,一雙眼睛挺深邃。他那時候是連隊(兵團的屯子叫連,鄉叫營,再往上是團)的小學老師。梁曉聲工作沒的說,下鄉后很快當班長,排長又被選了當老師。 ![]()
一團所在地團山
那個時候知青中流行一種時尚,就是學上海話或者北京話,上海話難學,學北京的多。梁曉聲也刻意和北京青年學語言,長久下來,學得一口字正腔圓的北京話。梁曉聲說話來不緊不慢,偶爾還愿意拽幾句文詞,倒也文質彬彬。后來他定居北京,語言上早就融為一體了。 董秋娟是連隊的衛生員,是牡丹江知青,年幼時父母雙亡,跟著哥哥生活,是個苦命的人。她大眼睛,雙眼皮,臉上有兩個酒窩兒,頭上梳一條又黑又粗的大辮子。你看過五、六十年代宣傳畫吧,那里面有抱著一捆麥子的婦女形象,那就是她。她身量較高,略胖。現在講究骨感,要漂亮不能胖,可在當時,面色紅潤(兩頰各有一塊高原紅),身體壯碩才是標準的美女形象。 甩著一條大辮子,笑盈盈的董秋娟無論走到哪里,都很受歡迎。身邊總是圍著些沒話兒找話兒的男知青。說心里話,我也喜歡,我巴結她是為了"病假條",只要她開了病假條,不僅可以不上工,還能吃到伙房的病號飯(雞蛋面條)。 在眾多的覬覦者中間,董秋娟把繡球拋給了梁曉聲。蔫蘿卜辣心兒,應該說梁曉聲很有心計的,他第一步是和連隊衛生所主任搞好關系,讓衛生所主任挑選"老實可靠"的梁曉聲住進衛生所的空房間,給經常夜診的董秋娟壯膽,這實際是穿針引線。梁曉聲住進之后,并不急于求成,是從小事做起,劈柴燒火擔水掃地,他懂得循序漸進的道理 。每當小董出夜診時,他都要迎候,當然這些董秋娟都看在眼里。北大荒的夜晚,漆黑如墨,靜的瘮人。停電后,一眼望去,那一點點透過窗紙的燭光,真象是墳地里的閃爍的鬼火。遠處則傳來一聲聲狼嚎。你想,在這種情形下,夜診歸來的小董,看見樹下靜候的梁曉聲,她會是什么心情?能夠打動人心的,不一定只是錢財。 但真正打動她芳心的是梁曉聲的詩。 知青時代,不要說詩歌,連家信情書都是公開的。梁曉聲的詩歌和他為人代筆的情書一樣,寫完都要先給大家朗誦一遍的,有一首詩好像是這樣的: 沒有愛情, 沒有希望。 廣闊的天地里, 只有夜晚的暗自憂傷。 是命運在折磨, 還是無言的淚在流淌? 在辛勤耕作的田野上, 我對著藍天歌唱, 思念著親人, 懷念著家鄉。 但我沒有后悔, 也沒有憂傷, 我將用青春之筆, 書寫我一生的篇章。 其實,這首詩歌不是梁曉聲寫的,我沒有那么好的記性。詩是我當年寫的,拿來充數。總之我要說明的是,梁曉聲是用這種方法向董秋娟展開攻勢的。 用詩歌打開女孩子的心扉,算不得很好的方法,很酸的!但是古而有之,《詩經》里記載的不多是這類篇章嗎?關鍵在于對象,你得看人家喜歡什么,要知道,女人的區別在于品味,有的寧愿更喜歡一些實際的東西,有的可能只喜歡幾本書,當然這樣的已經沒有了。總之因人制宜,才會有成效。事實上,許多男人是不明白的,甚至連大春都不知道送給喜兒一束頭繩兒就會讓她喜歡,還得楊白勞賣了豆腐給閨女買。 董秋娟自幼缺少父母的呵護,內心更渴望感情的寄托,雖然讀書不多,但她天性喜歡讀書人,后來出現在她生命里的男人也是這個類型。董秋娟雖然是典型工農兵美女,但偏偏喜歡舞文弄墨的白馬王子,所以梁曉聲的出現,并以酸文的形式俘獲芳心,其實是再恰當不過的了。 不言而喻,當兩顆青春躁動的心碰撞在一起的時候,興安嶺下,公比拉河畔,演繹了一場郎才女貌的愛情故事。但是這故事很快就劃上了句號。那個時代,知青之間的男歡女愛是被禁止的,名義上說要戰天斗地,屯墾戌邊把革命進行到底,實際上兵團領導層的另一個用意是,如果所有的女知青都和男知青對上了象,那么,光棍的轉業兵又該怎么辦?象當初王震給新疆兵團從四川等地招募大批女青年一樣,主要是是要給轉業兵配對,穩定軍心的。這是有戰略意義的事情,絕不容許你們把女知青資源就這樣全都輕易占有了! 董秋娟背個藥箱,甩著大辮子象蝴蝶一樣在連隊里飄來飄去,她的背后總盯著一雙眼睛,如果是在夜里,在雙眼睛甚至能發出綠光!這就是副指導員邢滿囤。邢滿囤也不是轉業兵,他是投奔轉業當營長(鄉長)的哥哥過來的。邢滿囤原來有個就要操辦婚事的對象,只不過因為地方病的緣故,個子小了點,臉盤子園了點,呲模糊多了點,關節粗了點,走路費勁點……知青來了后,在上百人的隊伍中,邢滿囤眼就盯上了董秋娟。他退了婚,決心要把董秋娟娶進家門。 連隊組建后,他哥哥給他任命了一個副指導員,在兵團,副指導員是管青年團和思想工作的,也是脫產干部。以談思想為名,他動輒往女知青群里鉆。他跟軍人刮不上邊兒,卻總穿著一套軍裝,還效仿知青,戴上白口罩,圍上了花格子圍脖。無論有事沒事,邢滿囤整天泡在衛生所。有一次,說牙疼。小董說,牙病得注意防治,看你的牙都黃成啥樣了,能不疼嗎?于是他開始刷牙,早也刷,晚也刷,一天到晚要刷個五、六次。 董秋娟每次出夜診,邢滿囤是經常尾隨的,有的時候,裝作偶遇,跟小董回衛生所,再腆皮腆臉的坐一會兒。直到他發現了樹下迎候的梁曉聲,才知道原來如此。從此他恨上了小董,更恨梁曉聲。他精心策劃,于是才發生了"尋找"董秋娟和梁曉聲的那一幕。 就這樣,董秋娟和梁曉聲優美的愛情故事被導演成了丑劇。 董秋娟敢愛敢恨,她坦誠自己和梁曉聲的戀愛關系,怒罵了那個副指導員并調離了"四十連"這個是非之地,到八里路外的"三十八連"衛生所。人雖然離開,但是只要梁曉聲的一個紙團,不管風雨,她馬上就趕去見面。他們見面的地方,是兩個連隊中間。那是一個小山坡,坡上有片小樹林,坡下是緩緩流過的公比拉河,河上有個小橋。是知青們很熟悉的地方,稱之為"愛情谷"。 ![]()
被稱為“愛情谷”的小河邊
沒過多久,事情變化了。象許多懦弱的男人一樣,梁曉聲選擇了退卻。起因是他當時就要被上調到團部宣傳股,如果他和小董的事情沸沸揚揚起來,那么他就會失去這個晉身的機會。他給小董留下了一封咬文嚼字而且寓意晦澀的信: ” ……就我們的關系而言,對于你是自由的,然而我卻是無能為力的。……” 幾個月后,當董秋娟坐著拖拉機,顛簸了100多里地,到團部見他的時候,他已經離開兵團,去被推薦的復旦大學了。 對有的男人而言,初戀不過是荷爾蒙發泡期所渴求的一杯飲料,且是一次性的,喝完了隨手也就丟了。情感世界的權衡,更側重理智和利益得失。而對于多數女人則不同,女人是情感動物,往往用心去品味愛,以情為生。她們會把初戀當做一杯醇厚的乳汁,如同剛出生孩子吮吸母乳一樣,永遠會記得那種甘甜,并用一輩子的時光去回味,即使失去了,也會在心中珍藏到永遠。 無人能看到她內心流的淚,從團部回來后雖然她臉上依然是燦爛的笑,但大家都知道,她心里的那道傷痕在流血。 什么是堅強?堅強不是心變硬了,是淚在眼里打轉還能笑。 事實上,她并不懼怕那些無聊的流言蜚語,真正讓她內心感到糾結的是梁曉聲給她信中最后幾句話:” ……就我們的關系而言,對于你是自由的,然而我卻是無能為力的。”她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這兩句簡短的結束語,所包含著的全部意義。 梁曉聲出名后,董秋娟寫了信,去北京治病的時候還看過他。回首往事小董寫了一篇(我和梁曉聲的初戀),梁曉聲也回應了一篇(我的初戀)。有人說還有意義嗎,是不是"犯賤"?我倒不這么認為,青春是值得懷念的,從某種意義上講,可以說青春就是用來懷念和追憶的。當你荷爾蒙冒泡擁有它的時候,它一文不值。只有當青春耗盡后,回過頭看,一切才有了意義,愛過和傷害過我們的人,都是我們青春存在的意義。相逢一笑抿恩仇,當然,再續往往也不可能,時過境遷,再續了也往往只能是孽緣。 我不是宿命論者,但每當想起董秋娟人生遭遇時,都不免慨嘆她的命運多舛。我的一個朋友說,她的命太硬!我還真是認同這個說法。但于溟溟之中,在董秋娟的身上,似乎得到了一些印證。 在三十八連,董秋娟遇到了金奎。金奎是我的哥們,也是個衛生員,他從營部衛生所調來三十八連,就是奔著董秋娟來的。金奎身材不高,其貌不揚,追求小董自然難度很大。但是,憑著一片赤誠和不懈的努力,金奎最終抱得美人歸。金奎天生一副好嗓子,而且從不怯場,只要想唱,隨時可以一展歌喉。夜幕降臨的時候,他們二人的衛生所里,經常傳出金奎悠揚的歌聲。實際上,唱歌好是可以改變一個人的形象的。 ![]()
王經奎,哈爾濱知青,武漢大學畢業,已故。
在衛生所里有時也傳出不和諧的音符,有時直言快語的董秋娟也有時也會向金奎發泄自己的幽怨。 重情重義的金奎是個情感世界極為豐富的人,他理解董秋娟此時的心境,他知道,她那時候的心實際還在梁曉聲的身上,雖然那已經是一段無法再續的情緣。 有人說,從真正的意義說,女人一生只能愛一個男人,這也許是一個謬論,但誰都明白,一個心還在別人身上的女人,怎么肯輕易接受你的玫瑰? 但是,愛之使然,正像一首歌里唱的那樣,這本是糊里又糊涂的事,又有幾分能說得清楚?在連里,都知道金奎是在用自己滾燙的心,用自己真誠的包容去呵護這份視如生命的情感。 時光逐漸沖淡了董秋娟對梁曉聲的懷念,她開始珍惜眼前的幸福,眼前的人,她注視著這個其貌不揚然而是一往情深的男人,心里終于涌上了熱流,金奎的努力也終于修成正果。自幼坎坷,又經歷過風雨的董秋娟,多么希望有一個屬于自己的溫暖的巢和慈愛的母親啊。那年夏天,聽說金奎的母親患病,董秋娟急忙隨金奎回哈爾濱,希望能夠探望和照顧這個還沒有見過面的婆婆。然而還是未能如愿,中風后的婆婆搶救幾日未果,到死也沒有見到沒過門的兒媳。 后來,金奎上了大學,畢業后到樺南石灰石礦工作,董秋娟也調往當地衛生院。他們定居在樺南,有了自己的兒子,相信那一段時光是董秋娟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然而災難再次降臨,孩子五歲的時候,金奎心臟病發作撒手人寰。小董只身一人帶著兒子回到牡丹江。生活艱難,剛強的董秋娟經歷了許多艱難,終于把兒子培養上了大學。 晚年的董秋娟一次在街道玩麻將,忽然一陣眩暈,以她衛生員的直覺馬上告訴麻友,不好,送我上醫院!中風后遺癥使得董秋娟生活難以自理,但兒子工作在北京,相隔千里,難以照顧。 …… 愛和命運給董秋娟太多的悲傷和痛苦。也是愛的力量支撐著她在艱難的人生旅途中跋涉,在慨嘆命運的同時,也不得不慨嘆愛的偉大,慨嘆愛的無怨無悔。 【后記】 ![]()
前右二為董秋娟右三為梁曉聲,后排右二為后記作者陳大偉
這照片攝于2001年,梁曉聲與在京的大偉,秀旗等幾個兵團好友歡送董秋娟病愈回牡丹江。席間梁曉聲送給董秋娟兩本新作品。 此前董秋娟已經患過腦梗塞,乳腺又出毛病,所有這絲毫沒有壓垮董秋娟,她就是這樣一個人,沒有人見過她的愁容,永遠以笑臉面對人生。 當梁曉聲得知董秋娟來北京醫治的消息后,馬上趕到小董兒子家探望,到醫院安排醫治,還留下了一些所需費用。梁曉聲善意安排董秋娟在北京繼續醫治,剛強的小董沒有同意,術后不久就返回牡丹江。 ![]()
董秋娟近照
一個是重情重義的東北漢子,一個是自尊堅強的關東女人。幾十年前,在北大荒黑土地上,開始了他們的初戀,世世變遷如何能料?如今,病痛纏身的董秋娟,獨自生活在牡丹江,堅強面對人生,獨自守候那份深埋心中的感情。正是: 昔日情懷如煙云,今朝相見人唏噓。敢問世間情為何,誰人又能說得清! (責編:日升) (責任編輯:日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