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關于祖父的記憶有過兩次反轉,而且是零星碎片的拼合。然而,我與祖父的談話是平和的,也是深刻的。 在我幼年的心目中,祖父是很有派頭、很有知識的老人。每年春節,父母帶我們去拜年。祖父和祖母身穿老式服裝,坐在太師椅上,地上放一個布墊,我們輪流跪地磕頭。然后,祖父派發壓歲錢,每人10元。有時,祖父讓我們背誦唐詩,也會給獎勵。祖父還給我們講古代故事,例如孔融讓梨和司馬光砸缸。祖父喜愛書法,自己寫對聯,貼在院門上。我印象最深的一幅對聯是“忠厚傳家久,詩書濟世長”,盡管我當時不懂其意。哥哥還告訴我,爺爺以前是將軍。總之,祖父在我心中的形象很高大,但后來發生的事情讓這形象一落千丈! 祖父有五個孫子,我最小,因此他喜歡我,經常給我講故事,還教我下象棋。我也喜歡祖父,但是不喜歡他的“工作”。他幾乎每天都穿上工作服,系上藍布圍裙,坐在北屋前,干一些從街道領來的零活,例如糊火柴盒、擰鐵絲網。我曾問他為什么要干這些活。他說,人要勞動,要自食其力。我聽哥哥說,爺爺干這些活,一個月也就能掙十幾塊錢。這讓我感覺很丟臉。 一天放學后,一個同學來我家下象棋。他看見祖父在干活,就小聲問我,這是你爺爺?我點點頭。他說,你不是說你爺爺是將軍嗎?你真能吹牛!我說,我爺爺以前就是將軍。他喜歡干這些事,就像我們做手工。他嘲笑說,你爺爺是糊火柴盒的將軍!我們不歡而散。 同學走后,祖父走過來,笑呵呵地說,要跟我下一盤棋。我當時很憋氣,就說要出去找同學。祖父臉上的笑容一下子變得很尷尬。我看到了,但還是跑了出去。我知道自己的態度很沒禮貌,但我當時就是不想跟爺爺下棋。多年過去,此事還印在我的心里。然而,后來又發生一件令我難忘的事情,讓我感覺顏面掃地,而且是名副其實的“掃地”。 1966年夏天,一場史無前例的革命運動席卷中華大地,學校都“停課鬧革命”了。當時,我家住在和平街13區的樓房,我在和平街三小上學。其實,我們已經小學畢業,但是還不知去上哪所中學,就成為“兩不管”的學生。我們很高興,不用上課,不用寫作業,每天就是“玩兒”,踢足球,打籃球,抓蜻蜓,逮蛐蛐。我也想參加革命,但不知該干什么。后來,我終于找到一項革命工作。 一個同學告訴我一種免費乘坐公共汽車的方法,只要手持“紅寶書”,到車上朗讀毛主席語錄,就不用買車票。我家旁邊有13路公共汽車,從和平街北口到三里河。我在始發站上車,售票員每次報站之后,我就朗讀一段毛主席語錄。有時乘客很少,司機和售票員就鼓勵我唱一段毛主席語錄歌,還能得到乘客的掌聲。于是,我幾乎每天上午都去。大概因為我讀得很好,多位售票員都歡迎我上車。我也曾看到售票員不讓小學生上車的情況,說他們不好好讀語錄,只是去“蹭車”。13路汽車經過多個景點,包括地壇、雍和宮、北海、白塔寺等,我確實有坐車觀光的感覺。 當時,母親不讓我到外面亂跑,但是支持我去公共汽車上宣讀毛主席語錄,因為那比較安全。有時,我給她講我坐車看到的事情,她也愿意聽。后來,她還讓我順便去看看爺爺和奶奶。 一天上午,我對售票員說要中途下車去看爺爺奶奶。那個阿姨對我很好,很爽快地答應了。我在報子胡同東口下車,沿著熟悉的道路向西走去。在走過報子胡同小學的校門之后,我看見一個掃大街的老人。他穿一身破舊的工作服,戴著帽子和口罩,手拿竹掃帚,彎著腰,一下一下很吃力地掃地,后邊還站著一個戴紅袖章的人。這人是我的祖父!我愣住了,不知所措。祖父也看見我,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若無其事地繼續掃地,從我身邊走了過去。 當時,我的心情很復雜。一方面,我感覺祖父很可憐。他都快80歲了,還要干這種事情。另一方面,我感到恥辱,不想讓別人知道他是我的爺爺。 我快步走到胡同西口,進院后見到祖母。奶奶說,上個月來了幾個紅衛兵,還有街道的人,把爺爺拉走批斗,然后就讓他每天去掃大街。奶奶讓我趕快回家,以后也不要再來。我走出院門,沒有向東走,而是向南走到白塔寺,坐13路汽車回家。那天晚上,我告訴了母親。母親嘆息后只說了一句話,你爺爺不是壞人。 1968年1月,學校“復課鬧革命”,和平街那幾所小學的畢業生就集體升入和平街中學,直接上二年級。其實,我們很少上文化課,大部分時間都在學習毛主席語錄,或者參加游行、軍訓等活動。我是積極上進的人,而且有革命激情,就要參加紅衛兵。一個老師對我說,你的家庭出身不好,你爺爺是反革命官僚,你必須與家庭劃清界限。我當然要革命,就堅決與祖父劃清界限,積極參加學校的各項革命活動。后來,我不僅加入了紅衛兵,還當上了排長,相當于少先隊的中隊長。 1969年7月,我初中畢業,然后就準備去廣闊天地大有作為。10月5日,我告別北京,奔赴黑龍江,開始“知青”生活。在那里,我又一次感受到祖父在我身上打下的“黑色印記”。我干活不怕臟不怕累,積極參加各種政治學習和文化活動,但始終無法實現“入黨提干”的夢想,因為我的“家庭出身不好”。 然而,隨著年齡的增長和社會經驗的積累,我開始重新認識自己的家庭。1977年底,我“返城”回到北京。那幾年,我陸續聽長輩們講述了祖父的事情,于是我對祖父又有了新的認知。 祖父姓何,名長庚,字景廉。何家的祖先是中原人,清朝時到東北,在漢軍旗中做官,后代就定居東北。何家有“重文輕官”的族風,祖訓是“不求聞達顯要,但求寧靜安康”。 民國初期,曾祖父何海庭是奉天府頗有名氣的中醫。張作霖主政東北,結交各界名流,他也是張家的座上客。祖父是何家次子,喜好讀書,且有家國情懷。他有三子四女,長子振中,次子振華,三子振民。假如生有四子,一定取名“振國”。他主張教育興國,在奉天開辦私塾。后來教育改良,推行“新學”,他就創辦一所新式小學,擔任校長。 因為何家與張家有私交,而且張學良也主張推廣“新學”,所以祖父就結識了比他年輕的張學良。祖父的四弟就是得到張學良的資助,赴日本留學。后來,祖父與張學良的關系又有發展,成因是一次偶然的機會。 1924年12月,孫中山到天津會見張作霖,商談合作事宜。其間,孫中山介紹了他在廣州創辦的“陸軍軍官學校”(即黃埔軍校),并希望東北軍送青年軍人去學習,張作霖滿口答應。回到奉天之后,張作霖讓人詢問了一些青年軍官,但無人愿意去。 后來,張作霖見到曾祖父,想起此事,就說道,你家二公子聰明好學,現在有一個好機會,可以去廣州學習。他介紹了孫中山創辦的軍官學校。曾祖父說,犬子并非行伍之才,而且已過而立之年,恐怕會辜負大帥。張作霖說,他不一定要去學打仗,也可以學軍需后勤。作為東北軍派去的學員,他的費用都由東北軍負擔,而且學成之后一定給他安排一個好差事。曾祖父只好答應了。 1925年底,祖父奉命來到廣州,進入黃埔軍校經理科。該科學員不是入伍生,入學年齡也有放寬,主要學習財務審計、物資調配、運輸管理等軍需后勤類課程,于1926年10月畢業。 回到奉天之后,張作霖果不食言,安排祖父到四平市擔任鐵路局長。那是一個很有實權的職位。不過,祖父為人正直,為官清廉,不取不義之財。他還自己取字“景廉”。后來,祖父對外使用的名字就是“何景廉”。我曾見過祖父的一個銅墨盒,上面刻有松竹圖和“贈何景廉先生”等字。 1928年的“皇姑屯事件”發生后,張學良接替其父的職位,成為東三省保安總司令。1931年爆發“九一八事變”后,祖父決定從軍,就投奔張學良,擔任軍需官。東北軍撤入關內之后,祖父把家安在北平,自己則隨軍行動。 當時,東北軍的人財物都比較混亂。聽我大爺講,東北軍的一個師長找祖父借錢,張口就要五萬。祖父說,我可沒有那么多錢。師長說,你在銀行有好幾十萬哪!祖父說,那是東北軍的錢,我不能動用。據說,當時有些官員就趁亂侵吞公款。祖父公私分明,為官清廉,很受張學良賞識,就留在其身邊主管軍需,上校軍銜。 1936年底,張學良和楊虎城發動“西安事變”。當時,祖父就在西安。他直接參與了接待中共代表團的工作。事變之后,祖父沒有受到處罰,但是被調離東北軍。抗戰期間,祖父在國民政府第三戰區的一個軍裝被服廠擔任廠長。后來,他又擔任了財務稽核的長官,并晉升為少將。 抗日戰爭勝利后,祖父直接參與了接收偽軍裝備的工作,受到上司嘉獎,他的軍銜也被晉升為中將。不過,他很快就告老還鄉,隱居北平。聽母親講,那段時間父母與祖父一起住在南京,祖父的心情很好。一個原因是戰爭結束了,他們可以過上安寧的生活;另一個原因是他很風光,經常參加一些重要活動,與大人物平起平坐。晉升軍銜之后,祖父正在事業巔峰,卻突然隱退。母親深感意外,曾問過父親,但父親也不知緣故。那是一個謎。 新中國成立之后,祖父積極參加社會公益活動。北京市西城區成立掃盲學校,聘請祖父去擔任校長。祖父親自招聘教師,組織教學,每天早出晚歸,樂此不疲,因為這正是他的老本行。他還當選為政協委員,參政議政。掃盲工作結束之后,他就在家賦閑,讀書寫字,侍弄花草,自食其力,頤養天年。 1979年,我考上大學后,母親讓我去看望祖父。她說,你爺爺一定很高興,因為你是他的五個孫子中唯一考上大學的人。我又來到報子胡同(當時已改名為“西四北三條”)的那個小院。祖父母都已是耄耋老人,但基本上還能生活自理。我大姑家住白塔寺,經常會過去照料。祖母的記憶力已大為減退,但祖父的記憶力還很好,語言思維都很清晰。 祖父說,他對官場斗爭感到厭倦,就決定告老還鄉。當時有朋友為他惋惜,但他并不后悔,而且后來還發現自己是因禍得福。假如他繼續留在軍中,那就要參加內戰,就可能有不好的下場。正像古人所說,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祖父還對我說,你很聰明,一定要好好學習,爭取成為法律專家。你不適合做官,就一心一意做學問吧。 我又講了那次看見祖父掃大街的事情,問他是否記得。他說記得,因為當時他也很難過。他自己可以承受那種事情,但是不愿意讓孫子看到他的樣子。他又對我說,人生不可能一帆風順,有得意就有失意。得意時要自省,失意時要自強。即使遭受冤屈,也要不屈不撓地活下去。俗話說,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這就是人生的自然平衡。 那是我們祖孫二人的一次長談,給我留下深刻印象。多年過去,祖父的教誨仍然回響在耳邊,并給我前行的指引。例如,祖父說我不適合做官,就在潛移默化地影響的人生選擇。其實,我確曾有過做官的機會,但是被我放棄了(此事另文再敘)。又如,我曾接受央視《今日說法》記者的采訪,就“錯位人生案”的審判進行點評。我認為,原告方舉出的證據不足以證明偷換嬰兒的指控事實,因此法院的判決是正確的。我與該案的雙方當事人都沒有任何交往,也沒有收取過任何人的財物,我的點評是客觀公正的。然而,我卻遭遇了“網暴”,有人斷章取義、惡意歪曲,有人造謠誹謗、人身攻擊。于是,我又想起了祖父的教誨。不管別人說什么,我要繼續走我的路,做我的事,享受我的生活。 1981年的春節前夕,祖父在家中去世,享年92歲。三年之后,祖母在家中去世,享年94歲。 修改于2025年07月30日 (作者系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著名教授。責任編輯:林嗣豐) 曉歌編輯 (責任編輯:曉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