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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嫣然天使兒童醫院招牌已被撤下,留下淡淡的膠印痕跡。 鄭子愚 攝
本報記者 鄭子愚 實習生 徐朗益 趙蕓巧 劉書君 北京市朝陽區望京東園519號,一幢四層獨棟建筑的玻璃門上,并列貼著法院公告與房東的《致患者告知函》:因拖欠租金等費用超過2600萬元,北京市嫣然天使兒童醫院須騰退房屋。曾經醒目的醫院招牌已被拆除,只留下淡淡的膠印痕跡。 法律程序幾乎走到盡頭。然而,從法律意義上已“不應存在”的嫣然天使兒童醫院(以下簡稱“嫣然醫院”),近日卻在騰退的邊緣迎來一撥撥特殊的訪客。有市民帶著現金匆匆趕來;有企業家表示愿意無償提供場地……曾被質疑“不會做生意”的醫院創始人李亞鵬,也在冬日的寒風中收獲了一聲聲“加油”。 前所未有的民間善意之外,一些問題也隨之浮出:這家醫院遇到的僅僅是租金問題嗎?當“能力夠不上情懷”,救了以后怎么辦?這股冬日暖流的背后,揭示的或許不僅是一家民辦非營利醫院的生存之困。 善意善款不斷涌來 1月21日下午,居民羅虹帶著現金坐了幾站公交,來到嫣然醫院。看到網上的新聞后,她原想通過線上渠道捐款,卻發現通道已關閉,于是決定親自跑一趟。“心里特別不舒服,想盡一點力。”她說。 在醫院門口,她迎面碰上從里面走出來的醫院創始人李亞鵬和知名慈善人士陳光標。她猜測陳光標是來為李亞鵬出主意的。“陳光標都關注了,還有這么多熱心市民來捐款,這醫院應該能留下來。” 在工作人員引導下,羅虹把錢塞進已經滿滿當當的捐款箱。工作人員在表達感謝后說,醫院方面正在想辦法解決租金和場地問題。 當天,像她這樣專程前來捐款的人絡繹不絕:有西安市民早上7點坐火車來北京,帶來5萬元現金、給患兒手寫祝福紅包和家鄉熟食;有北京市民在路邊臨時停車,捐了善款后立即離開;有家長帶著孩子捐出壓歲錢和零花錢;有閃送小哥將當天薪資捐出;還有人留下手寫信件塞給前臺,囑咐“一定要給李亞鵬看一下”……一位曾指望醫院搬走、好拿到房產租賃代理權的房產中介人士,在了解醫院困境后也前來捐款,希望它能“好好走下去”。 這場冬日里的捐款熱,源于一周前的一場公開“告別”。1月13日,醫院官微回應房租債務問題,稱困境源于2020年原租約到期后房租上漲,疊加三年特殊時期經營困難。同日,李亞鵬通過微博表示:“嫣然天使兒童醫院也許會成為歷史,但我們會站好最后一班崗。”次日,他發布了一條31分鐘、名為《最后的面對》的視頻,講述醫院因租金面臨的關停危機。 視頻發布后,線上線下的善意開始匯聚。李亞鵬在后續視頻中展示,近期開播6場,共收到29萬元打賞金額,他以網友名義將錢捐給醫院。同時,一個名為“李亞鵬邀你一起幫唇腭裂患者重綻笑顏”的公益項目匯集超過36萬人捐款,募集超過2400萬元。更實際的支持來自一些企業家:有人表示愿無償提供北京朝陽區內一處原醫院的閑置物業;有江蘇企業家提出可提供2500平方米場地。 1月21日,北京市朝陽區衛健委工作人員透露,已就此事介入協調。 為孩子做序列治療 捐款與場地提議的背后,是這家醫院承載的特殊醫療功能。 1月21日,記者在現場遇到從西北地區帶孩子來看病的父親方盛。他是到了醫院門口才得知醫院正面臨關停危機的。他5歲的兒子患有較輕微的先天性唇腭裂,此前沒就診過,因面部缺陷和性格內向,不愿與其他孩子接觸。方盛說,他是在網上查到這家醫院能提供“系統性的序列治療”才來的。 唇腭裂是一種先天性面部畸形,表現為上唇或上腭裂開,影響喂養、發音、聽力及面容。查閱多項資料后,方盛得知,唇腭裂并非一次手術即可治愈,醫學上需要“序列治療”——這是一項從嬰兒期持續至成年的系統性工程,包括多次唇、腭、鼻、牙槽骨修復手術,隨著生長發育可能需要多次鼻唇部整形手術,以及貫穿始終的語音康復訓練、牙齒正畸、聽力保健以及心理評估與干預。任何一環缺失,都可能影響患兒最終的容貌、發音和心理健康。 據北京市嫣然天使兒童醫院官網介紹,其核心模式正是組建由整形外科、口腔科、語音治療、心理及社工等多學科團隊,試圖提供“全人全程”的關愛與治療。李亞鵬多次在闡述醫院理念時強調,他們的目標是為孩子提供“序列治療”,而非單次手術。自2012年作為“中國首家民辦非營利性兒童專科醫院”開業以來,該院已完成約11000例唇腭裂手術,其中7000例全額免費。與其關聯但獨立運營的“嫣然天使基金”累計資助全免手術超1.6萬臺。 馬女士一家來自寧夏,去年,她關注到網上嫣然醫院醫療團隊到寧夏中衛市免費坐診的消息,就帶孩子去看診。醫生看了孩子的情況并定下后續治療方案。去年10月28日,她帶著孩子到北京接受唇鼻修復手術。“要不是李亞鵬先生的視頻,我都不知道醫院承受著這么大壓力,還在給我們免費手術。”感動之余,馬女士也有些擔憂:孩子的治療還未結束,半年后還需進行牙槽矯正,未來還有后續修復手術。 不過記者也發現,提供唇腭裂序列治療的機構并非只有嫣然醫院一家,在許多公立醫院官網介紹中,其口腔科或整形科也為唇腭裂患者提供序列治療。對此,多位受訪家屬提及,在嫣然醫院,掛一次號就能得到多科室聯合診療,且醫護人員態度友善,并未因是免費救助而區別對待。 “在漫長的序列治療過程中需要經歷很多痛苦,不僅僅是修復表面,還要糾正發音以及心理輔導……嫣然醫院集結各路資源免費給患者做手術,這是莫大的善意。”一位輾轉多地、自費20余萬元進行8次手術的重慶患者說。 有業內人士告訴記者,在公立醫院就診,常需面臨掛號難、檢查排隊數周、手術預約長達數月的問題,對于一些患兒家庭來說,這意味著需要在大城市滯留等待,產生高昂的住宿、餐飲、誤工成本。嫣然醫院的存在,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這個群體的時間與經濟成本,有不可替代的社會價值,這或許也是公眾希望保留它的原因之一。 租金“翻倍”說法爭議 嫣然醫院關停的導火索,指向一份始于2019年的續租合同。 李亞鵬在視頻中講述,2009年籌備醫院時租下望京這棟建筑。首個十年租期商定以每天每平方米2.65元的價格租賃,約合年租金500萬元,此后每兩年遞增5%。2019年租約到期,雙方續簽新約:自2020年8月起,租金漲至每天每平方米6.2元,此后每兩年再遞增5%。李亞鵬在視頻內表示:“相當于直接翻倍。”但他強調,團隊曾判斷在正常經營下或可承受。 2020年后,醫院年門診量從6.4萬人次驟降至2.8萬人次,手術量減半,收入銳減。最終,自2022年1月起,醫院僅按舊標準支付部分租金,無力承擔上漲部分。 對于“租金翻倍”的說法,房東張先生的代理律師在接受媒體采訪時予以否認。他表示,2009年以每天每平方米2.65元價格出租,僅為當時市場價的一半,2019年續約時的新租金符合當時市場行情。所謂“翻倍”,其實是從特殊支持性價格回到正常水平,并非惡意漲價。2022年,雙方還簽署補充協議,將月租從84萬元下調至80萬元。李亞鵬將“從優惠價回調至市場價”描述為“翻倍”,引發大量網友對房東的指責。房東張先生希望李亞鵬就“不實表述”公開澄清或道歉。 第三方市場數據提供了更復雜的背景。在望京商圈附近工作多年的房產中介談騰覺得,醫院房租到底高還是不高,可從更長的時間跨度來理性看待。2009年前后,望京地區遠不如現在繁華,租金自然不貴。2014年,隨著望京SOHO竣工落成,互聯網大廠涌入,這里的地價、消費水平等水漲船高。2019年前后,商圈商業樓租賃均價可達每天每平方米7元左右,他經手過的辦公場地最高租金達到過每天每平方米10元。 但近年來,有些公司搬離望京,辦公場地的租金也在下調。今年每天每平方米3元至4元的價格,也能在附近租到辦公場地。記者在SOHO中國網站上檢索到的相關數據也印證了談騰的說法:2025年,望京區域寫字樓租金約為每天每平方米4.21元。 從數據上看,雙方所言均有依據:房東在2019年按當時市價簽約,而醫院則在此后遭遇市場下行與經營萎縮的雙重壓力。 租金問題只是表象 “租金問題只是表象。”民營醫院管理人員張成指出,“核心在于自身造血能力沒起來。”他管理著四家民營醫院,其中一家距離嫣然醫院不遠。 據他了解,嫣然醫院作為民辦非營利性機構,所有盈余不得分紅,只能用于自身發展,難以吸引社會資本。其收入主要來源于為普通兒童提供常見病診治的收費,以及社會捐款。醫院除了專項治療唇腭裂以外,同時設有內外科、五官科等,為兒童提供常見病診治。但兒科常見病診療利潤不高。 此外,李亞鵬追求的高質量唇腭裂序列治療高度依賴整形外科、心理科等多學科的頂尖兒科專家,而這類專業人才稀缺,幾乎全部集中在一線城市。由此產生了一個尖銳的矛盾:越是追求高質量的公益服務,就越無法離開成本最高的核心地帶。這無疑加劇了機構的財務脆弱性。 數據顯示,醫院經營狀況從2019年后就逐年下行:年門診量從2019年的64201人次降至2023年的39563人次;唇腭裂手術量從1041例降至704例。與此同時,外部“輸血”急劇收縮。醫院官網數據顯示,其募集的現金及物資總額從2019年的354萬余元,銳減至2023年的5.6萬余元。 張成以公開數據估算,嫣然醫院年收入約為3500萬元。以每天每平方米6.2元的租金來計,嫣然醫院場地年租金達1000萬元,約占年收入的28.6%。“在口腔類民營醫院,一般會將場地租金控制在總支出的10%以內。如果占到30%上下,就說明經營非常困難。”張成表示,歸根結底,僅靠社會善意與個人情懷,終究難以支撐一家專業醫療機構的長期發展。 需要制度有效回應 在捐款熱潮下,亦有人質疑:為何一定要救這家醫院?如果其模式未能走通,捐款只能緩解一時,如何保證長期存續? 支持者的理由直接而具體:為唇腭裂孩子守住一個可靠的“家”。對于許多偏遠地區或貧困家庭而言,能提供系統、免費序列治療的機構極為稀缺。 反對的聲音則認為,醫院的困境恰恰證明其模式的不可持續性。做慈善應力求效率最優,將成本降到最低,不用自建并運營一個背負沉重“硬成本”的醫院實體。有人指出,舍棄醫院也不影響嫣然天使基金繼續發揮作用。嫣然天使基金與醫院在法律和財務上彼此獨立,負責籌集善款,可資助全國范圍內貧困患兒在多家合作醫院進行手術。 辦一家醫院還是救更多孩子?前者是理想主義,后者或許是公益效率的最優解。這一問題并無標準答案。 在張成看來,更深層次的討論,則觸及民辦非營利醫療機構的生存命題。它們承擔了部分公共衛生職能,卻要在完全市場化的商業環境中掙扎,同時還會面臨公眾的信任挑戰。 北京大學非營利組織法研究中心主任金錦萍在其文章中建議,社會需要構建一個能讓善意自我循環的生態系統。這需要制度作出有效回應。例如,承認和認可慈善組織和非營利性組織的運營成本和管理費用也是符合慈善目的支出;可將提供基本醫療服務的慈善醫院納入專項運營補貼的范疇等。 1月22日上午,從山東趕來捐款的劉詠未能捐出現金——醫院當日關閉了線下捐款通道。她說:“李亞鵬在做的事,會讓一些普通家庭的孩子獲得更好的治療條件。” 在送走來訪的慈善人士陳光標后,李亞鵬與幾位前來捐款的孩子合影。有人問他心情如何,他回答:“陽光明媚。” 冬日的陽光照在嫣然醫院的玻璃門上,法院公告依然醒目。“責令被執行人北京嫣然天使兒童醫院自公告之日起三十日內履行生效法律文書確定的義務”“逾期不履行,本院將依法強制騰空上述房屋”。 潮水般的善意,能否為這家醫院乃至更多肩負類似使命的機構蹚出一條可持續的道路?答案尚未可知。 (文中張成、劉詠均為化名) 作者:鄭子愚/徐朗益/趙蕓巧/劉書君 責任編輯:日升 (責任編輯:日升) |




